星里话丨公开信的发起者之一编剧余飞:行业苦郭敬明于正久矣

21-01-01 作者: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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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最后一天凌晨,郭敬明终于就他的小说《梦里花落知多少》抄袭庄羽作品一事道歉。此时,距离此案由北京市高院终审做出判决,已经过去了14年。

随后,于正也发文,正式就其作品《宫锁连城》抄袭琼瑶《梅花烙》一事道歉,此时,距其判决也已过去了6年。

郭敬明说,这么多年,他一直回避谈及抄袭事件,因为它像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不敢撕开,更不敢面对。于正则说,自己这六年里并非一帆风顺,压力巨大,缺少道歉的勇气。

我们尚且不知,为何他们会宁愿怀着如此愧疚,在行业里登堂入室许多年,也不知道推动他们此时道歉的最后一根稻草究竟是什么。但毫无疑问,10天前百余位影视从业者的公开信,是一个开始。

2020年12月21日晚,编剧余飞、宋方金等发布111位编剧、导演、制片人、作家的联名信,直指有抄袭劣迹的郭敬明、于正出现在综艺中进行话题炒作,呼吁不给抄袭剽窃者提供舞台。次日,联署人员增加至156位。

12月23日、24日,新华社就“公开信”连续进行了报道。12月30日,央视新闻报道了136位网络作家就拒绝跟风、抄袭、侵权盗版等行为的联合倡议。

12月31日早晨,庄羽发声接受郭敬明的道歉,并提议一起成立一个反剽窃基金,郭敬明随后表示感谢并认同,“希望可以为创作者们创造更好的原创环境。”

这些年来,中国影视行业发展迅猛,资金涌动,基础设施和技术进步明显,但相形之下,故事和编剧,却成了明显的短板,甚至出现倒退。这背后,究竟有些什么原因?

我们就此采访了此次公开信的发起者之一、知名编剧余飞,他也是中国电影文学学会副会长。在他看来,自互联网、IP热兴起以来,专业编剧长期被边缘化,面临的压力和困惑,并非只有知识产权的问题。

左起:宋方金,汪海林,谭飞,余飞

以下是余飞口述:

发布联名公开信:我们这个行业已经被逼得没办法了

我们发联名信抵制于正、郭敬明,当时就是看不惯平台不停地请抄袭的人当导师,不但有钱有势有权,还试图来引导主流的舆论。

我当然知道这样的抵制、维权不一定有用。但不管行不行,还是要试一下,各按各的良心办事。

替于正说话的人也出来了,说我们利用公权力。这话看起来特别帅,但你又做了什么呢?我们这个行业已经被逼得没办法了,好不容易想办法用这个方式引起一点点注意力,就说我们没有像绅士一样来表达。那你去干啊!不是说“你行你上”,我们都上过了,现在还在上。

我们都被气坏了,而且我们是为行业着想。我是现在唯一提出希望能立法的人,能做到吗?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想,至少很漫长。郭敬明、于正逃避为抄袭道歉,又经过了多少年啊!

维权的艰难

我希望能针对抄袭这类行为进行立法,建立鉴定抄袭的机构,要有惩罚性的赔偿,使行业能正规化,平台和制作方都自觉地不要用这样的人。

我参与过很多维权活动,比对抄袭、上法庭什么的。我在编剧委员会就是负责学术、维权两个工作的。我原来写过一篇文章《编剧生死攸关30问》,就是我跟二中院的法官一起座谈聊出来的,都是跟维权、举证有关的。

我跟很多法官、律师交流,发现他们并不了解我们这个行业。人家可能是著作权法、民事法专家,但是具体聊到编剧行业,他们知道得相当少。你打官司,法官也挺为难的,因为他并不知道你这个行业是怎么回事,要判你这个案子还得重新学习,挺费劲的。

抄袭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标准,当然也可以量化。我曾经研究出一个“抄袭评估三原理”,可以分析两个作品相同的比例是多少,通过戏剧最小的元素、单元来进行分析。比如,我们坐着吃饭,发生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情,这个事是相对完整的一个小情节,这就是一个基本元素,如果它是独特的,原来没见过这么讲故事,这就构成一个独创的版权。小说、剧本由很多个这样的小元素组成。我们把情节、具体的描写、各种动作、人物性格、人物关系,这些好像看似不能鉴别抄袭的东西,都可以用这个方式来鉴别,最后综合起来做一个大数据,就能分析出两个作品有多少雷同的地方。

琼瑶诉讼于正的案子判的是非法改编,不是抄袭,但其实就是原封不动的抄袭,只不过不是每个字都一样。当时我找琼瑶要了两版剧本进行比对,那时我还没有三原理的理论,看了觉得特别头疼,明摆着俩人长得一模一样,别人就说看不出来,我怎么向他们证明它俩长得一模一样?于正其实不专业,真要是懂这个专业,他可以抄得看不太出来,但他(抄袭)太明显,瞎子都能认出来。把孩子放在河边(的桥段)都完全一样,就是说于正连过场戏都不想改一改。

《芈月传》(编剧署名纠纷)的案子我上过庭,受编剧协会委托做专家证人。要拿出一个上法庭能作为证据的很严谨的对比数据,给人家提供参考。两个80集的剧本,找出里面的基本元素一一比对,然后得出一个结论,两个剧本有多少元素完全不同,有多少不同中有相似的部分,有多少完全相同……就怕那种行文、描述性的文字是不一样的,但是意思是完全一样的,这个是最难比对的。一个字一个字比对,一连干了一个多月,差点累死了。我之前在工作室说过谁也别插手这个事,因为我发明这个理论,我要保证数据的完整和客观真实,让任何一个人来弄都有可能出现小的瑕疵。后来我太太看我累得快完蛋了,实在受不了,她带着我们公司的副总悄悄的从中间部分开始往后按我的方法做比对了。我也挺感动的,当时鼻子都酸了。后半部分的数据肯定不如前面我做得到位,后来上法庭以后,对方律师就拼命揪住后面不太到位的比对数据来说,都特别狠的。

这个活儿太难了,大家都不想干,我们也没法干了。

这次团结起来抵制抄袭,我们编剧很久没有组织过这样的事了,大家都是一盘散沙,尤其在我们这个行业发生剧烈动荡变化的时候,没有一个主心骨。

互联网和IP对行业的冲击

我为什么说“行业苦郭于久矣”,因为从电视台开始出问题,网站开始兴起,由资本包装IP就开始爆发。

网站要快速占据市场、变现,让资本形成流畅的投资和盈利的循环。按道理,他们可以找到编剧来实现,因为编剧毕竟是创作的源头。但编剧人太少了,写得又慢,脾气还都挺倔,而且还挺会维权,挺会提要求。这就是所谓的行业,一个还比较正规的、有自己传统的行业。你资本想快速进入把这帮人全包下来,基本上不太可能。

大部分职业编剧,是传统作家转型,或者专业影视戏剧院校培育出来的,他不愿意你平台想怎么弄我就怎么写,也不能说这是多好的事,在这种时代,有点迂腐。

而且,更重要的,编剧数量比较少,好编剧更少。全国能数得上的有作品的编剧,也就几百人。比较优秀的、商业和口碑都不错的编剧,我认为不超过50个。资本想包装这一堆人,包装不了,人少,又不太听话,脾气还挺大,而且要搞一个原创项目时间还特别长。

作为一个想快速赚钱的投资方来讲,他觉得这太没劲了,不是个好的方法,所以他们就把目光转向了网络小说,因为它适合这种模式。网络小说里面也有很多非常好的,但是资本来包装这些,并不是为了网络小说有些很优秀的作家,而是因为人多、作品多,他可以拿这个去讲故事。IP、网文,动辄就上千万部的小说,拿到资本市场,这个故事比50个好编剧的故事好讲得多。

这样就开始包装IP,包装了以后,就要批量地生产这样的影视作品。包装以后,从IP一改,流量明星一演,放到自己的平台一播,然后把自己控制的点击率往外一公布,所有的结果都特别好。然后又吸引更多资本加入一起做这个事,按照这个逻辑不停地循环,外面的钱不停地收进来。这样,钱赚得差不多的时候,突然发现这个行业已经垮了,就赶紧把钱拿走,就剩一片狼藉留在这儿。

在这个过程中,于正、郭敬明无疑是相当成功的,他们的操作方式、审美正好符合这一套逻辑。一旦所谓的IP不够用了,他们就要另想别的方法了。在流水线的生产环节上,内容要不断供应,这个内容怎么提供呢?是不是原创?原创不够,他很有可能就会故伎重演,反正上次抄袭以后也没赔多少钱,再抄一次,就再赔你钱呗。

主流的流程里面,于正或者他打造的几个团队成为佼佼者,而且他又成为什么导师,他们的作品不断在上映播出。这种情况下,他造成的影响有可能是,这么干的人会越来越多。

你看《演员请就位》里,郭敬明可以用根本没有演技的演员,但是他拍出来,至少从吸引眼球的效果上来讲,可能比别人还好。虽然故事、表演都不太好,但他可以不用演员表演那么复杂的、微妙的情感,那么有思想内涵。比如改编《画皮》,他有一个很强的故事情节,用华丽的包装,加上“男狐狸精”这类很有话题性的桥段。他只要把现在大数据时代比较热的关键词全都放进去,就够了。于正也是类似的。我绝对不是不允许这样的风格存在,绝对要允许这样的存在,但是不能把它作为最主流的,而且不断复制,因为他们确实可以快速消费、快速生产。

《演员请就位》时我在现场,能感受到那种权力关系、流量带来的各种东西,确实不舒服。我就尽量回避,没有过多去关注郭敬明本人,只要这个人出现在那个地方,我们就觉得有点不适应,尤其在他侃侃而谈讲什么大道理的时候,我特别不适应。我在现场也讲了很多跟编剧有关的事,后来被他们剪掉了。

不过,从影视制作的角度来讲,郭敬明确实比以前进步很多,做的画面很华丽,他也有钱有权找好的团队。

所有的规则大家实际上都知道,比如抄袭不对,能不知道吗?所谓的行业规则,那是一个行业的自律条款,必须要上升到法律,不一定是立法。比如说我们这行业有一个合同模板,都必须按照它来,这其实很容易做到。美国编剧合同厚厚一大本,我都弄回来了,准备把它翻译了,好好研究研究。这有啥难?为什么行业里不愿意这样来呢?因为这样来可能对制片方没好处。

当初,IP爆发,大互联网平台兴起的时候,我也有过危机感,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淘汰,好像突然间这个行业跟我们(专业编剧)没有什么关系了。几大网站,人家自己搞一套,尤其好多网剧最初的搞法,要你们(专业编剧)干吗,我们自己弄就完了。阿里影业的徐远翔,干脆就说他们不再需要编剧,有IP还要这些人干嘛。

编剧本来就是弱势行业,你40集写完了让你推翻重来,说你写得不行不给钱了,署名上还想占点便宜,甚至干脆不给你署名。我认识一个老编剧,中戏的,我入行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老同志了,好多剧本都拍了,到现还一部播出的都没有,而且他还在干。互联网一来,干脆彻底边缘化了。

这种科技发展对行业造成的振荡,相当于一次重启,但这个重启不是把优秀的人才全都吸引好了再重启,而是完全不要你过去的人才,自己另搞一套重启。过去电视台的操作肯定有很多问题,但也不是没有任何好的经验。

其实,我是以不变应万变的。我并没有去找什么网感这种东西,我觉得这个词是非常虚幻飘渺的,就像IP这个词一样,都是由很多过去的词重构得来的,但是他们又有很多新的解释,什么跟观众有情感互动,说来说去不就是讲故事的基本原则,就这么点事,讲那么多高大上的东西干嘛。

编剧还是得有自己独特的东西、独特的手艺。我的心态也很快调整了:管他呢!只要我东西好,你总会找到我。

目前观察,我认为大家都在调整,而且我非常欣喜地看到平台也在调整,比如迷雾剧场,比如《大江大河》《破冰行动》《长安十二时辰》,你说是网剧,实际上是特别传统的电视剧的拍摄手法。而且,还有一个客观情况,所谓的大IP,也慢慢消耗得差不多了。我看到很多网站也都开始在转型、转头,开始跟传统的从业者结合,他们慢慢也明白过来了,要有好内容才能留得住观众,才能有盈利的空间。

所谓这个市场的大数据,很多时候只是观众现在正在追的一些热点、喜欢的东西,但是并不代表他们永远喜欢这些东西。我天天吃红烧肉,总有一天我想吃点臭豆腐,这个时候如果你没有臭豆腐,或者你丧失了做臭豆腐的能力就麻烦了。

所以,必须得有专业人士在旁边引领,他们的引领,第一向更高的审美层次去转化,带着观众往更高的层次去,第二向多样化走,让多样化存在。没有专家和行业高手的引领,就会越来越同质化,到最后就只有一种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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